卢中南，个子高，戴眼镜，老爱笑。楷书写了几十年，铁画银钩、端庄老到。无论是大楷小楷、毛笔钢笔，不管是常人看、专家瞧，十人有九人都看好：“这字儿写得确有功夫，真叫一个地道”。正派严谨的笔墨，无论是登堂入室装点环境，还是初学起步作为范本，大家都认为合适得体、美妙可靠。所以，他出版的几十种字帖本本热销，有据可查的被人收藏的墨迹，3900件也只多不少。因为确实写得好，书名不胫而走，仰慕者纷纷浩浩。不过，中南至今还是书协普通会员一个，没得过什么大奖，也开不出一大堆头衔职位来吓你一跳。

   我一向认为，凡中国人，没有不懂书法的。最直接的表示，就是“你写得棒我写不好”、“某某人的字，……特漂亮、有劲道！”学过没学过的、甚至字都识不了几个，他也都会比较——“这个比那个神气”、“那字写得象狗爬比我也好不了多少”。几千年的汉字书法文化，形成了全民的“集体无意识”，深藏在骨子里、融化在血液中。无论你有什么力排众议的独特见解、有多少惊世骇俗的新颖创造，书法的审美取向总是“公共的”“恒定的”谁也改变不了。所以，王羲之就是永远的书圣；所以，欧颜柳赵苏黄米蔡，就既是最高的艺术楷模，也是最浅的入门向导。书法家人人明白个性和超越的重要性，但一切创造和努力又只能在这个看不见说不出的既定审美模式中折腾打闹——假如跳出了“如来佛的手心”，你可以自己过瘾并受到两三知己的夸奖，也可以作为另类引起某些专家的关注，但到了社会面前、众人眼里、历史脚下，你的玩意儿就未免有点“下道”。——千万不要小看了社会和众人，社会的评价最来得客观公允，众人的水平一定比任何一个天才不知要高明多少！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只要有汉字形象出现，无论用毛笔、钢笔、圆珠笔，甚至脱离了手工的印刷体、美术字，都无时不在地体现着这种“公共审美基因”的顽强主导。所以，临摹永远是书法学习的主要手段；所谓发展和进步，要么是深化、变异或回归；要么是“戴着镣铐的时代舞蹈”。书法的性质决定了它的地位和作为：不过是写几个字给大家看，然后由人家说一声“好”或是“不好”——顶多，再加上一句：这字儿还真“有点气势”，或者，“看上去挺有味道”。

    当然，“好”与“不好”之间，“气味”的倾向类型之中，可以分出无数的等级；做起文章来，可以说得天花乱坠、云山雾罩。

    中南的楷书，看的人十之八九都会说“好”，证明他的“级别”不低、“气味”也得雅俗共赏之妙。顺便说一句，他从来不小看“大家认同”的个词儿，理由很简单：假如字写出来不求大家认同，莫非你这一辈子活着就立志要给人添堵、存心要与人胡闹？

　　有人要给中南“宣传宣传”，说了两年，驳人家面子不好意思，于是他要我写几句帮他“解套”。其实，我和他的想法完全一样：字儿写得好，您就多看两眼；不喜欢，就拣那更好玩儿的瞧——活儿不成吹了半天也好看不了，所以没必要添油加醋、张扬登报。从没听说看张艺谋电影、读贾平凹小说、听罗大佑唱歌、点于魁智唱戏旁边还要跟一个开讲说教的！

　　硬要说，也不过是那么几条：

    一、中南执着，抱着欧字不放，任你怎么褒贬，我喜欢，我就写下去。“出得来”“出不来”的，他也不大走脑——反正我把能见到的都临了个遍，还不论真的假的，也不管总共写了多少遭。临得多了，自然就有点感悟：都说欧字要紧凑不容易，他偏偏认为要把它弄松快了才算开窍。“写活了”“写死了”也从不操心：咱一大活人，怎么会叫这区区点横撇捺给“憋死”了？多动动脑筋，笔画、结构就会游刃有余，虽是楷书，其实怎么安排也全在自己；真正理解了，就怎么写怎么是——不见得老欧这样写，就非得全照他的模样不敢动弹像个傻帽。到了这个程度，人家说是“欧”是“卢”已无关紧要，关键是好看美妙有创造，最好还能出点“幺厄子”经常叫人想不到。

    二、中南认真勤奋，既然参展得奖没的想，这练字就变得相当单纯没了干扰。有一种意见说字不能多写，要有些“生涩”；他却相信只有真正熟练了，谈用笔造型才有资格才牢靠。自己出版一本字帖，他就会反复写它好多遍，一方面是对人对己负责，另一面，这过程本身就是深入和提高。每见他一回，我都会看到好多废纸废笔，那字则老有长进，愈加精到刻厉、大方俊俏。

    三、写毛笔的常常看不起硬笔书，但我和他都觉得，对人有帮助、于己有促进，硬笔字也能称“墨宝”。他的钢笔楷书擒纵自如严谨宽舒，据他自己说，有了毛笔的根基，再写钢笔当然是水到渠成、小菜一碟。我听着这话，既同意，也还另有说道：这小菜一碟，您中南可也没少关照！咱一向眼“毒”，看得见您在字的造型上用钢笔不断修正改造。假如没有这一段经历，也许您的毛笔要自由出入精益求精也还有一个大圈子要绕。何哉？你想，钢笔字是把毛笔字去了皮剔了肉，只剩一把骨头架子苦苦撑着——除去了一切包装，这架子就成了惟一的主心骨，要它站得住，就逼着你必须在结构上严格审视反复推敲。中南在这方面心得很不少，这才成全了他再用毛笔时就能更加间架准足提按协调。读者若不信，也可以试试看：你把自己写得最熟的几条毛笔字程式用钢笔再写一遍——因为失去了粗细软硬疾涩虚实的调节掩饰，包管你立马就感到势单力薄捉襟见肘写出来还真有点儿不着调！

    中南的楷书写得出众，还有一个看不见的原因可当笑话聊：

    书法每年都有权威的大展、评奖，但那个“金鸡奖”、甚至“提名”离中南都距离挺远老也够不着。书法的人们都奔着那“自我”和“脱俗”去了，于是就把“楷书”这一块翻不出花样的“不毛之地”留给中南经营耕刨。这块地种不出特异品种一鸣惊人，但只要舍得下功夫，种些玉米大豆啥的，耐人看管人饱还大致凑合。这样的现实就决定了中南只管种地不管看天，“因祸得福”地在这似乎已经做到了头的冷地里今天一锄明天一锹。眼看着地里的庄稼越来越好，于是大家才想起来原来写楷书也能冷门出蹊跷。这一天江总书记要用书画重装怀仁堂，找人查查字写得好的，楷书家中请来的一位是启功大师，另一位就是中南“楷书老字号”。江主席握着中南的手说“你的楷书写得真不错”，中南心想其实能人有的是只不过楷书这块地实在太薄所以大家不拿正眼瞧。老百姓的态度，一向也是“你不理我，我也懒得理你”，倒是中南这楷书可亲可近有看头不生分，于是求字者就络绎不绝还挺热闹。于是我老对他叨叨：大家把楷书这地盘“让”给你，你才“捡”了一张大家不要的“老船票”！他听了有时反问“你怎么不捡”，有时就说“可不是嘛”——一脸的心满意足没事儿偷着乐。

    如果书法也有“百花奖”由群众直接投票，我想中南的得票数一定挺高——一是他手上的活儿确实很棒而且大家看得懂真喜欢，二是能写这样地道周正楷书的人现在已经太少太少，再想捡起来又费劲巴拉实在吃力不讨好。

    要说中南的楷书有多高的“意境”多深的“底蕴”，我一时也找不出合适的字词来形容夸耀。写字的营生，不过就是点画撇捺加上祖宗的遗绪自己的悟性，强扯些虚头巴脑的话实在有点八竿子打不着。平常人写平常字儿，有那么多人喜欢称赞，我看中南这辈子就没白活——还捎带着每天心情不错、情绪特高。